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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坪村是湖北省襄阳市保康县马桥镇下辖的行政村,曾获“全国文明村”“全国民主法治示范村”及“全国乡村治理示范村”等荣誉称号。这个17.81平方公里面积、4000多人口的村庄,其发展建设给中国的乡村振兴提供了哪些启示?
当一阵山风吹开太阳山麓铺天盖地的浓荫,一种人居山中、坐看云起的美丽景象就会出现。
这里是中坪,一个被封存在大山深处的山村。倘若没有一条出山的路,这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山谷。多年前,这山谷里唯一的出路就是流经村前的一条河,汾清河。追寻一个山村的命运,其实就是追溯一条河流的命运。
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养育的不只是生命,这大山的骨骼,这河流的血脉,一直在塑造着这里人的性格。你若要找一个性格最典型的中坪人,这村里的老乡都会不约而同指向一个人,黄立杰。有人说那是个能人,有人说那是个狠人,还有人说那是个“老铁匠”。
这个传说中的老铁匠,是共和国的同龄人,他其实从未打过铁,铁匠的名声是用另一种方式打出来的。别看他个头不高,但肩膀很宽。他是个总是抢着挑重担的后生仔,20来岁就当上生产队长,他在乡亲们面前发过一个誓愿,要让大伙儿吃上白米饭。
穷山沟的山民做梦都想吃上一口白米饭,但一看后边那座山,那梦立马就醒了。山前边是紧挨着河谷的窘迫田地,后边直抵山壁和石崖,为了多种些养命的苞谷和土豆,他们只能攥紧锄头往崖边上挖。
当大伙儿都仰望着后边那座山时,这后生仔却盯上了前边这条河。远远看过去,一个像蚂蚁一样渺小的、黑黝黝的身影,总是在汾清河边,围绕着河流、河谷、河滩转来转去。他在为这条河寻找一条出路,为这山谷里的老乡寻求一条活路。
这是一条从神农架大峡谷奔涌而来的季节性河流,流到中坪,忽然荡开一片宽敞的河谷,散乱的水流在河床上缓慢地流淌,但你绝不可小瞧了这条河,一旦山洪暴发,这条河就会变成一条纵横决荡的洪水河。山洪过后,一个山村就变成了一片乱石滩。为了一个誓愿,黄立杰带领乡亲们开始整治汾清河、改造乱石滩。那是一个全靠肩挑背扛的年代,他们把乱石滩上的石头一块一块地背上来,筑起一道新的河岸,再用石块砌成一块块田坯子,然后用箢箕、背篓和鸡公车把山土搬运到田坯子里来,将大片乱石滩填平,改造成一片小平原。用现在的眼光看,这就是小流域综合治理,而在当时,这个想法太大胆了,太超前了,这超前的想法又只能以那个时代的方式来实施,那坎坷而沉重的脚步在大山的阴影里一步一步地挣扎,扁担不知道挑断了多少根,但每一块石头、每一寸山土都知道,这条路走得有多么艰辛。
这一走就是10多年,一个个渺小的、黑黝黝的身影,像蚂蚁啃骨头一样,终于在乱石滩上填起了两千多亩小平原。这是湖北省保康县最大的一片水稻田,在逶迤起伏的鄂西北大山区,这是唯一可以看见地平线的地方。
一个山村在大集体时代创造的奇迹,为一场划时代的农村改革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
当历史进入一个转折关头,黄立杰当选为村党支部书记。1979年,中坪率先成为全县首个农村改革的试点村,多亏有了那乱石滩上填起来的小平原,各家各户才能分到自己的责任田,老乡们用一年的时间就打出了两年的粮,解决了温饱问题。但许多问题也随之而来,以前再穷还有集体做靠山,随着田地、农具、牲口分到各家各户,若是有人遇到过不了的坎,谁来管?黄立杰望着大队部留下的几间黑瓦屋兀自出神。只有以集体经济做支撑,才能带领乡亲们走出一条更踏实、更宽广的路。这就是一个农村党支部书记认准的方向,也可以说是一次重新确认。
于是,黄立杰又带着中坪人开始第二次创业,这次他盯上了流经中坪的另一条河——苏溪河。这河地势高,落差大,一年四季不断流,能不能建一座小水电站?那还是靠松明子和煤油灯照明的年代,村里何年何月才能用上电灯,很多人连想都不敢想,可这个人要么不想,一想,就要在这山村里建一座水电站。但对他的想法你又不能不信,那乱石滩上改造出来的小平原,这香喷喷的白米饭,不都是从一个设想开始的吗?这也是黄立杰的底气和信心,他又对乡亲们发下了第二个誓愿:“只要大伙儿像改造乱石滩一样,心往一处想、劲儿往一处使,这个小水电站一定能修起来,我们就再也不用烧松明子、点煤油灯啦。”
而今,这个誓愿早已不是悬念,中坪人又使出了改造乱石滩的那股子劲头,再次靠集体的力量改写了一个山村的命运,他们几乎在绝地上修建了一座苏溪河水电站,接下来又建起了一座装机容量更大的低茨河水电站。这座小水电站不仅给中坪人带来了恒久的光明,还有多余的电量输入国家电网,每年为村集体盈利几十万元。这是中坪村集体经济的第一个支点,但黄立杰心里还是不踏实,这一个支点就像一辆独轮车,又怎能带动几千名老乡一起奔小康?这村里还能不能找到一个更大的经济支柱?
这个“铁匠书记”还真是有铁匠一样敏锐的眼光,没过多久,他就在中坪后山发现了几块金黄色的石头,经化验,这是含量很高的磷矿石。这一发现让乡亲们喜出望外,一连几天,村里比过年还要喜庆。在狂欢中,黄立杰却久久地望着大山寻思,这矿产资源怎么才能开采出来呢?要说也简单,当时别的村大多是采取大包干,将矿山包给矿老板,村里从中拿提成。中坪人一开始也觉得这种方式最干脆,几乎是坐享其成。可你跟人家一谈价,才发现没那么简单,一家矿业公司开出了价,每开采一吨矿石只给中坪村提成一块钱。
黄立杰早就料到对方会压低价格,但没想到他们会把价格压得这么低。他瞟了对方一眼,说:“没有搞错吧?我们卖石碴也不止这个价。”
黄立杰是村里的一把手,但他从来不是一个人拍板,更不会为那话里的话而出卖村里的利益,村里的大事都是交给村民们来商议和决策。一听人家开出这么低的价,村民们一致决定,这矿山绝不能包给别人开。这也正是黄立杰的想法,只有把开采经营的主动权牢牢掌握在村集体手里,才能让每一个村民分享到矿山带来的福利。
有了一座矿山,村里就有了一个强有力的经济支柱,谁知几年过后,又刮起了一阵风,有人借企业改制之名,要求把村办企业一次性全部卖掉。谁都知道,这矿山谁买去谁发财,黄立杰若是从一己私利出发,他也可以抢占先机,变着法子作为股东来购买,但这个“铁匠书记”还真是铁了心地为村里着想,他一个人或少数人富了,那中坪几千村民怎么办?这村里的公共事业、民生福利,钱从哪里来?为此,他一直顶着压力坚决不卖。
这是一个“铁匠书记”最铁的时候,如果没有这种铁的意志,中坪磷矿早已面目全非。我甚至觉得,这个人最大的贡献还不是发现了中坪磷矿,而是守住了这个村集体经济的支柱。现如今,这样一个村办企业每年为村集体盈利8000多万元,多年来一直是保康县名列前茅的纳税大户。但黄立杰心里十分清楚,一个村的矿产资源毕竟是有限的,他又瞄准了第三条路,那就是逐步走出资源依赖性,向绿色生态经济的发展方向转化。
从中坪矿业走进中坪葛业,一股源自山野的植物香味扑鼻而来,这是葛根特有的香味。我原想那粗壮的、土得掉渣的葛根,只是在土作坊里加工,没想到一个山村竟然建起了这样一个现代化食品加工企业。透过封闭式的玻璃橱窗,那无尘车间里安装了一条条自动化生产线。他们还与湖北省农科院签订了开发葛根新食品的技术合作协议,给中坪葛业插上了科技的翅膀。经过20多年发展,中坪葛业已形成了种植基地、加工生产、多渠道营销的全产业链,这是中坪村集体经济的第三个支点,年销售额从最初的几万元跃升到如今的2000万元,这条绿色生态产业链条还在不断延伸……
中坪,这一小片灿烂的土地,40多年来经过一步一步的探寻、一步一步的验证,从贫困走向温饱,又从温饱走向小康。
如今,中坪人已过上了富足的生活。第一次走进这个山村,我还以为走进了一个生态旅游度假村,一幢幢错落有致的民居背靠青山,坐拥碧水,村里见缝插绿,村在园中,房在花中,人在景中。这山谷里的老乡们如今已过上了城里人的生活,而这个山村却又保持着一派浓郁的乡村风情。
当我走进中坪磷化的办公楼,感觉又一次出现了强烈的反差,这座老旧的办公楼自从盖起来后就没变过,门还是那个门,院还是那座院。一个平平凡凡的老人,一个传说中的“铁匠书记”,此刻就坐在那把农家靠背椅上,一坐就是几十年,这个人,这把椅子,还是那样简朴而又牢实。10年前,他就从村党委书记的位置上退居二线。
如今,村集体富裕了,这村集体资金怎么用?这是我关心的,更是村民们最关心的。
老书记喝了一口白开水,对我竖起一根指头,说:“村里摆在第一位的就是民生福利。”
民生福利是一个广义概念,说起来就太多了,这村里的交通、饮水、用电、通信、就医、上学,每一项都是村集体投入的民生福利,这些我在来之前就想到了,但有一件事我真是没想到,这里的农民竟然像城镇职工一样领取养老金。从2007年开始,中坪磷化每年为村民购买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,一年就要投入700多万元,现已有上千名村民办理了退休手续,按月领取养老金。
为了探个究竟,我随意走进一户农家。那瘦高的老汉叫宦成俊,他老伴周昌菊,比老汉还大一岁。这老两口一年的退休金加起来就有4万多元,每年还在递增。他们还种着一亩三分水稻田、一亩三分苞谷地、一亩多菜园和杂地。自家种的粮食和蔬菜瓜果吃不完,还能卖些钱。老两口有一儿一女,儿子考上大学时,村里还奖励了一笔钱,如今在襄阳市工作;女儿嫁到了汾清河那边的河南坪,不用父母操心,而父母有了退休金,也不用儿女多操心。
这就是中坪村一户普通农家的小日子,老两口过得很惬意,自豪地说:“这日子比我儿子在城里还过得好咧,可惜他把户口迁走了,想回也回不来了。以前那是养儿防老、积谷防饥,如今有了退休金,我们也不指望儿女给我们养老了,等老到走不动了,我们就住到医养中心去……”
老两口说的医养中心,是中坪村的一座地标性建筑。在我的印象中,一个乡镇有一座卫生院,一个村里有个“一村一医”的卫生室,就算农村医疗的标配了,看看这座医养中心,哪像一个村级医院啊,一座11层的大楼,占地5000多平方米,总投资超过5000万元,开设10多个临床科室,配置了四维彩超、全自动生化分析仪等先进诊疗设备和标准化手术室,一个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,正在给来看病的村民治疗。这医养中心还为村民提供一站式康复养老服务,楼下医疗,楼上康养,一旦有什么危险在第一时间就可以抢救。难怪那老两口想要住到医养中心来,参观了这设备齐全、服务周到的养老公寓,连我都萌生了在这里养老的念头。
从中坪医养中心出来,我又走进中坪小学。在一个偏远山村,孩子们人生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上学难,黄立杰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好好上过学,文化的缺失让他对文化知识愈加渴望,在教育上他一直是大量投入。这是一所从幼儿园至小学六年级的寄宿制学校,全校设施按照城市示范小学的标准建设配置,教学质量在全县同级同类学校中名列前茅。校园里有一棵高过屋脊的香樟树,撑起满院绿荫,地上的浓荫如树冠一样漫开,我围着它转了一圈又一圈,宛如无限循环的小数……
我在中坪转悠了3天,从东边的苏溪河走到西边的低茨河只有7公里,从北边的太阳山走到南边的汾清河只有两三公里。这,就是一个山村的境界。中国很大,中坪太小,但若仔细一想,你又觉得这个山村不小了。乡村,就是乡土上的中国,每一个乡村都深深介入了中国的发展。